书中自有颜如玉
残月当空,寒风扫叶。这个季节,相爱的若不能聚首,别离的不能重逢,就只能窗下读《白蛇》,读《聊斋》,读所有远离尘世的爱情故事来抵御阵阵的寒意。
中国的神话传奇故事都比较大胆率性,它们的内容几乎都以颂扬爱情为主,抗强暴反邪恶为辅。想来现实中人们遭受的压抑是普遍的,所以神话故事的内容大同小异,几乎没有地域和民族的区分。今番就与你说神话,你且一边品茗,一边听我絮叨。
民众耳熟能详的神话故事中,牛郎是人仙姻缘传说中罕见的主动出击者,虽然他是受了老牛的指使的。可是那七仙女若要无意,想来也不会因一介凡夫而忘了拔地飞天的法力。总之是你情我愿,于是携手入茅屋,你耕田来我织布去了。另一版本的神话中的七仙女更为大胆,一眼看中了大槐树下荷锄归家的董永,不惜歪缠烂打,令董永不得不口称娘子,与她立马就在大槐树下拜了天地。白素贞千年等一回,西湖边上众生芸芸,她偏一眼相中了书生许仙,又是施法下雨又是借伞还伞,终于将许仙变成了自己的相公。还有那荒坟古墓中栖息的鬼魂野狐,也喜欢借种种法术,令那些苦读的书生贫穷的村夫们心甘情愿入了她们粉红色的圈套,一根红丝线连系两界人,总要成就一段姻缘才好。
爱了就敢追求,这一点,不得不佩服那些非人。人会权衡,善趋避,所以更多的时候会隐藏自己的欲望。非人们却简单得多,爱了就去追求,就要得到,虽然她们未必不知道前途多蹇,事实上她们比人更清晰地洞悉着人性的孱弱以及前途的多忧,但她们还是突破了天地人鬼的界限,爱上了人间爱情。相对来说,她们岂不是更具人性?
非人的可爱还表现在,即使是婚后,她们也是不惧袒露自己的。她们温和地对丈夫说:说出来你别怕,我本不是人……而她们的丈夫,除了那个许仙(我一直疑惑,为何《白蛇传》的叙述者,将人性的美给了非人的白素贞,却将人性的丑悉数给了作为人的许仙),也多是欢喜的,并不计较她们的非人属性。人会嫌弃他们的茅棚破灶,鄙视他们的灰暗人生。唯有非人,才比人更单纯地只看重他们的心,看重恩爱相守的日子。而她们是不懂深究他们心底的窃喜的,反而会因为他们的不计较而欣慰万分,越发的恩爱相随,不惧天上人间的种种阻挠。磨难来临时,她们总是把她们的夫藏在身后,以自己单薄的躯体独自抗衡强梁。白素贞大腹便便力战法海;七仙女独斗天兵天将;狐狸们在灾祸来临之前,会对她们的夫说缘分尽了,然后遁形而去,使夫儿平安躲过浩劫。他日有缘,总能天长地久地再聚。
所以我私底下常想,理想中的女人其实都是非人的,或者说,只有不准备做人了,才可能拥有自我的人性空间,因而更有血有肉,可亲可爱。而作为真实世界里脚踏实地的女人,要么目不斜视心不旁逸,被男人看一眼就得以三尺白绫结束微命,要么就妖冶诲淫,成为禁毁小说中书写不完的主人翁。剩下的就得敛容正色,低头埋首过日子,“低到尘埃里去”才好,连女人最该拥有的爱与恨的空间都须拱手放弃。倒是这些非人,爱也张扬,恨也决绝,既有包容忍让的母性,也有对抗强梁的烈性。算来世间人们,若真的知道人是怎样一种东西,应当不会否认,这才是真正的人性,这才是烦扰无奈的人世一直渴求的所谓女人。
可惜,她们只能在夜半无人时分,从荒冥的野地里,惊鸿一瞥地出现在我们惆怅的视线里。难怪蒲松龄要一路地逃一路地追,直追到荒宅深院日落旷野,寻觅流落在人世边缘的真纯的人性微光,并将它移植到非人的属界里,让它在那里的土壤里无比繁茂地生长起来。从而意外地为我们开辟了一个回味人性的异度空间。
可是那双翻云覆雨手并没有闲着,还在人世的头顶轻拢慢捻。所以那只小青狐要没命地逃,白素贞还在塔底苦度流年,世间仍在重复着故事里的颠沛流离,爱情只在神话里流光溢彩。你若能明了,就不该辜负这秋凉如水。还是埋首看书吧,书中自有颜如玉,那些狐狸,那些仙女,一定会巧笑嫣然,为你备下了小坐时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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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风声阵阵,本想寻找昨天的新闻当作今天一日一席谈的主题,这个神话与爱情的话题突然就跳到了我的脑海中久久不愿离去,开了个题文字便如流水般从指尖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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