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可信性
在小说里,故事并不是实际发生过的事情。小说并没有真正发生过。发生过什么对小说来说并不重要,历史和事实也与其无涉。“我亲眼目睹过”和“我经历过”这类叙述只适用于论文或是新闻,但与小说则并不搭界。
使小说得以成立的是它的可信性,而这正是小说创造出来的效果,尤其是通过对它虚构出来的小说世界所进行的精确客观的观察而获得的效果。显然,这个虚构出来的小说世界必然在某种程度上直接或间接地取决于书外真实的现实世界。相当多的现代小说都并不与现实事实相悖,甚至有意要反映栩栩如生的现实(也因此成为了历史学家极佳的研究材料——比如简·奥斯丁对英国中层家庭所作的精确客观的社会学观察)。这种现实世界和小说世界之间的高度一致性,也正是定义现实主义的典型特征。然而,这却并不是定义小说的特征。
小说关心的是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现实主义小说则假装那些事的确发生过。现实主义利用了事实和历史,将虚构的人物嵌入到真实的人物和地点中——比如托尔斯泰将子虚乌有的安德烈亲王放到博罗蒂洛的历史战场上,又比如马克·吐温把虚构的哈克贝里·费恩放到真实的密西西比河上。现实主义通过讲述虚构的人物可能会造成的虚构然而却是可能发生的故事,以获得其支撑自身的立足点。哈克和吉姆,安德烈和娜塔莎,都是可信的——因为他们符合了读者对于真实人物和真实生活的预期。这里,植根于精确客观的观察、以及对事实直觉印象的可信性,正是现实主义作品籍以赢得读者对其所虚构的事实报告采取愉快合作态度的主要方法。科幻小说也是现实主义的一个分支。一些科幻小说虚构了过去:比如在菲利普·迪克的《高堡里的男人》中,德国和日本赢得了第二次世界大战。这里,这部小说故意大张旗鼓地与真实历史对着来(而这,现实主义小说只能遮遮掩掩地偷着来)。
绝大多数科幻小说都假设未来和现在或者过去的规律一样,然后告诉我们未来会发生什么。为什么呢?因为“未来”是一张白纸,想象力可以自由地在上面书写任何喜欢的东西——不管那是对基于现在的推测演绎,还是彻底的另起炉灶。一般而言,除非是讽刺作品,否则科幻小说总是避免指向现今的时间。这是因为人们在阅读一个有关马上就会到来的同时代的故事时,总是对作品的实在性抱有很高的预期。而对与现实明目张胆相悖的故事,如果它又不是讽刺性质的作品,那么读者只会把它当作胡言乱语的废话。
总体而言,科幻小说的运作和现实主义小说没有什么不同,它们都符合读者按常理来想,通常情况下人物会产生怎样行为的心理预期;也避免对读者产生某个事件匪夷所思的冲击;如果是无法避免的,也会给出合情合理的解释。现实主义和科幻小说都通过运用可信性,来赢得读者对小说的认同。
经常能听到这种言论,说科幻小说乃是现代的神话。有鉴于只有很少的科幻小说是完全凭空虚构了支撑小说的原型动力,比如雪莱夫人的弗兰肯斯坦,这种论调似乎颇为可值一辩。然而,在我看来,总的来说,这种论点毫无意义。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的确是现代小说的祖先,但它们并不具有现代小说的形式与形态。小说作者也许会自觉或者不自觉地使用神话或者传说中的元素,但我们毕竟不是在写神话。也许,与之最相近的体裁,就是奇幻小说了。
比起现实主义和科幻小说,奇幻小说在虚构上要直接得多,它和读者之间的契约也是完全不同的。这里并无约定要假装故事曾经发生过,或者有可能会发生——根本就无须发生过!虚构本身就是奇幻小说安身立命之本。根据读者事先已经了然的同意,奇幻小说完全颠覆了与故事之外的现实世界的一致性,只在较低层面上,现实主义的细节才被用来充实故事,以避免读者穷于应付太多的不可能性。奇幻小说中,人类角色的行为通常也会符合按常理而言的预期;然而,在奇幻小说中,角色也许并不是人类,或者会在出乎意料的地方才与人类联系起来。让奇幻小说获得可信性的是故事本身的自洽性——自我相互印证的一致性。
奇幻小说中的虚构不可以和其自身有所抵触,这个托尔金所言的“架空世界”必须完整自洽。虚构的法则和内在的一致性乃是奇幻小说达到目标的主要方式,也是吸引读者愿意加入到这种彻底的虚构活动中来的主要因素。
奇幻小说的虚构是赤裸裸的。有些人认为它虚构了一些上帝没有创造的事务,所以它是邪恶的;还有一些人则把它看作完完全全的浪费时间。而对另外一些人来说,奇幻小说则是对也许是我们最神圣也是最能证明我们人类所具有的能力的锻炼和演习——那,就是想象力。